史崔德按下門鈴。他看到毛玻璃後方有人影晃動,並聽到一陣腳步聲。橡木門從裡面打開,站在門口的是和他差不多高的男人。男人身上穿著V領毛衣和白色襯衫以及一條線條筆直的運動褲。他將一隻手伸向史崔德,另一隻手搖晃著杯中的冰塊。

 

「你就是史崔德警長吧?」男人微笑向史崔德致意。他的握手方式很有自信,看上去像是一名常參加鄉村俱樂部雞尾酒會的紳士。「卡爾通知我說你馬上就會到了。我是葛蘭‧史東納。」

 

史崔德點點頭。他知道對方話中的含意。卡爾‧金尼克是杜魯斯市警察局的副局長,也是史崔德的上司。葛蘭話中刻意暗示自己在市警局的影響力。

 

史崔德注意到葛蘭額頭上和嘴角的皺紋,猜測他大概和自己同年。他的髮型符合公司主管的身分,巧克力色的頭髮理得很短。他戴著銀邊眼鏡,線條柔和的大臉上看不到明顯的顴骨或突出的下巴。即使在深夜,葛蘭的鬍鬚仍修得乾乾淨淨,讓史崔德忍不住摸摸自己臉上的鬍渣。

 

葛蘭將手放在史崔德肩上,說:「我帶你到後院的陽台吧。客廳太引人注目了。」

 

史崔德跟著葛蘭走進屋內。客廳擺著精緻的沙發和古董,傢具都是光澤亮麗的胡桃木材質。葛蘭指著附鏡子的陶瓷櫃問史崔德:「要不要喝點什麼?這裡也有不含酒精的飲料。」

 

「不用了。謝謝。」

 

葛蘭停在房間中央,顯出有些遲疑的神情。「我必須道歉,沒有早一點通報警察。凱文星期六來我家的時候,蕾雪兒不在家,但我完全不覺得有什麼奇怪。凱文很迷蕾雪兒,所以我當時覺得是他太大驚小怪了。」

 

「可是你現在卻不這麼認為?」史崔德問。

 

「蕾雪兒已經兩天沒有回家了。我太太也提醒我,之前這附近有另一名女孩失蹤。」

 

葛蘭帶他走過餐廳,穿過一對格子門來到書房。房間東面的牆上有一座灰色大理石的火爐,白色的地毯光澤亮麗沒有污點,北面的牆壁是一整面的落地窗,另外還有兩扇通往黑暗後院的彩色玻璃門。室內蒼白的照明則來自牆與牆之間的黃銅燈座。

 

面向後院的牆壁右方,火爐兩側各擺著一張巨大的安樂椅。其中一張安樂椅上坐著一位婦人,手中拿著一杯白蘭地。

 

女人看到史崔德並沒有站起來,只從椅子上對他點頭致意。「我是艾蜜莉‧史東納,蕾雪兒的母親。」她以細柔的聲音說道。

 

艾蜜莉比葛蘭年輕幾歲,但並不能算是值得炫耀的戰利品。史崔德看得出她年輕時應該很美麗,但她老得並不優雅。她的一雙藍眼睛顯得很疲倦,濃豔的化妝遮掩不住暗沉的眼袋,灰色的直髮剪得很短,似乎很久沒洗了。她穿著一件樸素的外套和藍色牛仔褲。

 

一名四十七、八歲的男人坐在艾蜜莉的旁邊,握著她的手。他站起來和史崔德握手,留下冰冷而令人不快的觸感。史崔德儘可能不被發現地擦了擦手。「嗨,我叫戴頓‧丹比,是這裡的牧師。艾蜜莉要我今晚過來陪他們。」

 

葛蘭‧史東納選了靠近後院的窗口位子。「你應該有很多問題要問我們吧。我們雖然所知不多,還是會儘可能回答你的問題。順便釐清一點:我們夫婦兩人和蕾雪兒的失蹤無關,不過我知道警方碰到這種情況通常會先從家人開始調查。我們會盡量配合偵查,必要時也願意接受測謊器的測試。」

 

史崔德感覺頗為訝異。一般而言,當受害者的家人知道自己也受到懷疑時,通常會感到很憤怒。「你說得沒錯。我們的確想要請你們接受測謊。」

 

艾蜜莉緊張地看著葛蘭說:「我並不知道--」

 

「這是例行公事,親愛的。」葛蘭說:「警長,請將你的問題寄給阿奇柏‧蓋爾。他將在本案中維護我們的利益。如果你希望的話,我們明天就可以接受測試。」

 

史崔德扮了一個鬼臉--原來這就是他所說的配合方式。阿奇柏‧蓋爾是北明尼蘇達最令人畏懼的辯護律師,史崔德曾多次在法庭的證人席上和這隻老狐狸交手。

 

「你確定有必要請律師來處理這件事情嗎?」史崔德的聲音變得冷淡許多。

 

「別誤會。」葛蘭回答。他的語調仍和先前一樣冷靜而殷勤。「我們並沒有什麼好隱藏的。不過在這個年頭,不請律師未免太草率了一點。」

 

「蓋爾不在這裡,你現在可以回答我們的問題嗎?」

 

葛蘭露出微笑。「阿奇柏此刻人在芝加哥。他勉強答應我們可以先回答警方關於細節的問題。」

 

勉強答應--史崔德熟知阿奇柏這個傢伙,並猜測這大概是保守許多的說法。但他不想錯過這次機會。這大概是他最後一次可以不透過律師詢問這對夫婦。

 

史崔德從褲子後方的口袋掏出一本筆記本,並打開筆蓋。他的左方便是一張小桌子。他從桌子後方拉出一張旋轉椅坐下。

 

「你最後一次看到蕾雪兒是在什麼時候?」史崔德問。

 

「星期五早上,在她上學之前。」葛蘭說。

 

「她當時有開車嗎?」

 

「是的。我星期五晚上到家的時候,車子並不在車庫內。」

 

「可是你當天晚上沒有聽到她回來的聲音?」

 

「沒有。我在十點之前就上床睡覺了。我通常睡得很熟,不會聽到外面的聲音。」

 

「你星期六做了些什麼事?」

 

「我像平常一樣,幾乎一整天待在辦公室。」

 

「史東納太太,妳當時也在家嗎?」

 

艾蜜莉原本一直盯著火爐裡的火焰,聽到史崔德問話才抬起頭,表情顯得相當驚恐。她喝了一大口白蘭地。史崔德不禁思索這女人在這之前不知已經喝了多少酒。「不,我直到今天下午才回家。」

 

「妳去哪裡了?」

 

她花了一點時間才回答:「我開車到聖路易市。我姊姊幾年前搬到那兒。我是在星期六早上離家的,但是到了晚上實在是太累了,便在明尼阿波里斯市待了一晚,隔天中午才到目的地。」

 

「妳在離家的期間有和蕾雪兒通過話嗎?」

 

艾蜜莉搖搖頭。

 

「妳有沒有打電話回家?」

 

她遲疑了一會兒,回答:「沒有。」

 

「你們什麼時候才開始感到擔心?」

 

「在艾蜜莉回家之後。」葛蘭回答。「那時蕾雪兒還是沒有連絡,我們便打電話給蕾雪兒的朋友。可是沒有人知道她到哪裡去了。」

 

「你打給哪些人?」

 

葛蘭說出了幾個名字,史崔德將這些名字記入筆記本中。「我們還打電話到學校,還有她的朋友提到的幾家俱樂部和餐廳,但是都沒有人看到她。」葛蘭補充。

 

「她有沒有男朋友?」史崔德問。

 

艾蜜莉從臉上撥開一撮頭髮,疲倦地回答:「蕾雪兒交過很多男朋友,但是都不持久。」

 

「她和這些男生發生過性行為嗎?」

 

「她至少從十三歲就開始做這種事了。」艾蜜莉說道:「我曾撞見她和一名男孩子在一起。」

 

「但是她沒有固定的男朋友?」

 

艾蜜莉搖搖頭。

 

「你們有沒有打電話給親戚,或是其他蕾雪兒可能會去依靠的人?」

 

「我們在這裡沒有親戚。我的雙親都過世了,葛蘭也是從外地來的。我們在此地並沒有常往來的熟人。」

 

史崔德在本子上寫下:這兩人是怎麼在一起的?

 

「史東納太太,妳和女兒的關係如何?」

 

艾蜜莉停了一會兒才說:「我們並不親近。她小時候和父親比較要好,我只能扮演一個邪惡的巫婆。」

 

戴頓‧丹比皺了皺眉頭。「艾蜜莉,這麼說並不公平。」

 

「當時的情況確實如此。」艾蜜莉迅速回答,手中的白蘭地潑出了一些。她以手指理了一下毛衣,又說:「當她父親死後,她跟我的關係更疏遠了。我原本希望和葛蘭結婚可以讓我們重新建立一個美好的家庭,但是隨著她的年紀增長,情況卻越來越糟。」

 

「你呢,史東納先生?」史崔德問:「你跟蕾雪兒的關係如何?」

 

葛蘭聳聳肩說:「艾蜜莉跟我剛結婚的時候,我們的關係還算不錯。但就像我太太剛剛說的,她逐漸疏遠我們。」

 

「我們試著要改善和她的關係,葛蘭去年替她買了車。我猜她也許認為我們是企圖用金錢換取親情,而事實上也的確如此。但是這也沒有用。」艾蜜莉說。

 

「她有沒有提過想要離家?」

 

「她很久沒提了。」艾蜜莉說道:「這聽起來也許很瘋狂,不過我總是覺得,她也許認為待在我們身邊可以帶給我們更大的痛苦。這讓她得到殘忍的滿足感。」

 

「她有自殺傾向嗎?」史崔德問。

 

「沒有。蕾雪兒絕對不會自殺。」

 

「妳為什麼這麼肯定?」史崔德問。

 

「蕾雪兒太愛自己了。她是個自信而驕傲的女孩。她鄙視的是我們,或者正確的說--是我。」

 

「史東納先生,你太太不在家的時候,你跟蕾雪兒之間有沒有發生過口角或爭執?」

 

「沒有。她跟平常一樣,完全無視於我的存在。」

 

「她有沒有提到要見其他人?」

 

「沒有,不過即使她有約會,大概也不會告訴我吧。」

 

「你有沒有看到路上或車庫前有不尋常的車子?或是看到她和你不認識的人在一起?」

 

葛蘭搖搖頭。

 

「你自己呢?史東納先生,我聽說你在蘭治銀行工作,應該沒錯吧?」

 

葛蘭點頭說:「嗯,我在銀行是負責管理明尼蘇達州、威斯康辛州、愛荷華州和達科塔州這些地區業務的副總裁。」

 

「你在家或是在公司有沒有接到奇怪的電話威脅?」

 

「沒有。」

 

「你從不覺得生活面臨危險?」

 

「從來沒有。」

 

「你在銀行的收入有很多人知道嗎?」

 

葛蘭皺起眉頭說:「我想這大概不算是祕密吧。我必須向證券交易委員會提出申報,所以會留下公開記錄。但這也不是媒體會感到興趣的話題。」

 

「你有沒有接到威脅電話,顯示蕾雪兒可能是遭人綁架?」

 

「沒有。」葛蘭回答。

 

史崔德闔上筆記本。「我目前的問題只有這些了。當然,在今後調查的過程中,我還會進一步找你們問話。我也會和蓋爾律師連絡。」

 

艾蜜莉張開嘴巴,但又立刻闔上。她很顯然有話要說。

 

「什麼事?」史崔德問。

 

「沒什麼,只是關於--這是讓我們擔心的理由之一,也是我堅持要葛蘭打電話給卡爾的原因……」

 

「是關於凱莉‧馬格拉斯。」戴頓喃喃地說。

 

「她就住在附近。」艾蜜莉大聲地說。「而且她們都上同一所學校。」

 

艾蜜莉看著史崔德。史崔德儘可能回以同情的眼光,並回答:「我不會對妳撒謊,警方當然會調查本案和凱莉失蹤案件之間的關係。但是光憑表面上的相似點並不能證明蕾雪兒的失蹤和凱莉的案子有關。」

 

艾蜜莉用力擤了一下鼻子。她點點頭,眼中充滿淚水。

 

「如果有任何問題,請隨時打電話給我。」史崔德從大衣口袋中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

 

戴頓‧丹比站起來,微笑著對史崔德說:「我帶你出去吧。」

 

史崔德在牧師的帶領之下走出房間。戴頓是個神經質而女性化的男人。他似乎被史東納家華麗的裝潢懾服,走起路來相當小心,像是怕自己的舊鞋子弄髒地板。他個子很矮,只有五呎八左右,下巴很尖,鼻子細長,小小的棕色眼睛距離很近。史崔德猜他大概是艾蜜莉過去的友人--在她和葛蘭結婚之前。

 

戴頓摸摸下巴,好奇地望了一眼外頭的燈光和群眾。

 

「他們就像禿鷹一樣,你說是不是?」牧師下了評語。

 

「有時候。不過這些記者也可以派上用場。」

 

「也許吧。我很感謝你今天撥空前來。蕾雪兒是個難纏的女孩,但是我絕對不希望她受到傷害。」

 

「你認識她多久了?」史崔德問。

 

「我從她小時候就認識她了。」

 

在葛蘭和艾蜜莉結婚之前--史崔德心想。「她什麼時候開始惹麻煩?」

 

戴頓嘆了一口氣。「正如艾蜜莉所說的,是在她父親過世之後。蕾雪兒很愛湯米,她不能承受父親的死。我想她是將心中的憤怒和悲傷都發洩在母親身上。」

 

「湯米是什麼時候死的?」

 

戴頓撅起嘴巴,抬頭望著屋頂思索答案。「他死的時候蕾雪兒才八歲,所以那應該是九年以前了。」

 

「牧師,請告訴我你的看法--這裡到底發生什麼事了?蕾雪兒會不會是自己離家出走的?」

 

戴頓以自信的口吻莊嚴地說:「這也許只是我的期望,但我真的相信,在一切事情解決之後,你會發現她正在某個角落嘲笑著我們。」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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